有中国特色的足球

过去几年中国企业家收购了不少欧洲足球俱乐部。随着中国调整海外投资政策,现在还很难说这些收购是会帮助还是阻碍中国提升国际形象。

2017-11-22 10:00 来源:FT中文网 文/白杰明、穆拉德·艾哈迈德 0 531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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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熙攘攘的“比利赖特”(Billy Wright)酒吧看着真不像是习近平提升中国影响力这项使命的一个起点,这家酒吧位于英国西米德兰兹郡(West Midlands)一个以工薪阶层的居民为主的城市伍尔弗汉普顿(Wolverhampton)。


然而,在这家距离莫利纽克斯球场(Molineux)——狼队足球俱乐部(Wolverhampton Wanderers)的球场——不远的酒吧里与其他狼队球迷一道喝酒时,凯文•詹姆斯(Kevin James)称赞了2016年7月买下这支球队的中国企业。这家中国企业已投入数千万英镑,购买了几名外籍球员,降低了票价,还将该俱乐部推上英冠的领头羊位置,要知道狼队上次赢得一只重量级奖杯还是在1980年。


复星(Fosun)以4500万英镑(合5800万美元)收购狼队,是中国企业界响应习近平关于“足球革命”的号召掀起的收购浪潮中的一例。过去三年期间,中国企业大亨动用资金超过25亿美元,先后投资了20家欧洲足球俱乐部,其中既有曼城(Manchester City)和AC米兰(AC Milan)这样的大牌球队,也有法国索肖(FC Sochaux)、英格兰北安普顿(Northampton Town)等一些较小的俱乐部。


就拿西米德兰兹郡的一线球队来说,目前已经有四支球队——阿斯顿维拉(Aston Villa)、伯明翰城(Birmingham City)、狼队,以及英超球队西布罗姆维奇(West Bromwich Albion)——归中国人所有。“在球场之外,他们(复星)非常棒,”30年来一直购买赛季门票的詹姆斯表示,“他们总是倾听球迷的声音,希望球迷回来。”


复星投资这样一支距离伦敦140英里、所在地区几十年来日益萧条的过气球队显得有点奇怪。狼队虽然有盈利,其收入水平对总部远在上海的母公司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复星更为人所知的是制药和地产业务,以及地中海俱乐部(Club Med)和太阳马戏团(Cirque du Soleil)等资产。


银行业人士表示,包括复星老总郭广昌在内,中国许多企业大亨急于讨好身为足球迷的习近平,也希望帮助中国获得发展国内足球赛事所亟需的海外经验。2015年习近平发起了一项全面计划,旨在让中国成为足球强国,以承载他对国家“伟大复兴”的远大愿景。提高中国在这项全世界最受欢迎的运动上的影响力,是提升中国软实力并为中国在世界舞台上赢得应有地位的整体努力的一部分。


其中一些中国富豪进入足坛也有自身财务上的动机,他们希望利用廉价的融资购买足球俱乐部,然后再转售俱乐部获利。然而,对中共和有政治人脉的企业老总来说,财务状况脆弱却富有情怀的欧洲足球界暗藏风险。


由于担心收购交易激增会演变到失控的地步,去年底中国政府开始收紧对海外体育收购项目的审查。


今年8月,中国政府正式发起了一场范围更为广泛的打击,限制企业投资海外地产、电影和体育等之前已发生一波所谓“非理性”交易的领域。


据两名活跃在中国足球界的高管表示,在引发了最初的投资狂潮之后,习近平开始担心自己的名号被用来为可疑交易保驾护航。“起初大家以为只要皇上喜欢,我们在足球领域可以放开手去干,”其中一位高管表示,“但是他们忘了皇上也得小心经济体系中的金融风险。”


习近平有雄心大志,他的目标是把这个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从足球弱国变成“体育强国”。他希望兴建数千所足球学校、主办世界杯(World Cup)并让世界排名第57位的中国国家队改头换面,踢进顶级国际足球比赛中。


上个月,习近平在中共五年一次的全国代表大会上向与会代表称,竞技体育的“全面发展”帮助提升了中国“核心价值观”的吸引力并增强中国“软实力”和国际“影响力”。在那次大会上,习近平被确认为自毛泽东以来中国最强大的领导人。他称,全社会“正能量更加强劲。”


说到把推广体育作为在国内赢得民众支持、在海外改善国家形象的手段,这位中国国家主席并不是第一个这样做的威权领导人。但是,在国家重点项目上,无论是规模、雄心还是政府所给予的财政支持,中国所做的都已经给全球从机器人到太阳能等许多产业带来了巨大变化。


输出软实力对中共而言并不容易,因为它公开拒斥民主价值观,还不断加大力度压制批评意见,从而在海外树立了一种较为强硬的形象。足球不像媒体、教育等领域那样具有政治复杂性,应该更容易达成目的。


“中国(买家)在西方收购足球资产会博得名声,”正在研究中国体育雄心的诺丁汉大学(University of Nottingham)政治学家乔纳森•沙利文(Jonathan Sullivan)表示,“与马德里竞技(Atlético Madrid)或AC米兰等著名全球文化资产搭上关系对中国来说很有面子。”


以中国企业仅2016年一年就在海外收购上投入了创纪录的2200亿美元来说,过去三年对欧洲足球俱乐部投资25亿美元并不算惊人。但这种投资背后的盘算是,比起收购污水处理厂或工厂,足球更有可能赢得当地居民的好感。


“这就是软实力,”另一名狼队球迷说,“主要是他们进入并投资一个多年来被忽视的领域。西米德兰兹郡的人们喜欢中国人。他们被视为有钱的成功人士。他们为我们做的事比英国政府多得多。”


然而,足球是一个出了名难搞的领域。以前美国、俄罗斯、中东的买家都曾掀起收购欧洲足球俱乐部的浪潮,但并没有改善这些国家在欧洲民众心目中的形象。中国会有所不同吗?


这些中国投资者中既有商界名流,比如复星的郭广昌,大连万达(Dalian Wanda)的王健林(入股马德里竞技),华人文化产业投资基金(China Media Capital,简称CMC)的黎瑞刚(入股曼城(Manchester City)),也有一些名气不大的商人,如陈雁升(收购西班牙人俱乐部(Espanyol))、夏建统(Tony Xia,收购阿斯顿维拉)和李勇鸿(收购AC米兰)等。


其中一些投资者有着更为明确的动机,比如说CMC、万达和复星将欧洲足球视为自身不断扩张的媒体和娱乐业务中的一个引人注目的部分。而其余的交易似乎不能带来多少协同效应,更多是机会主义的心态使然。


黑桥国际(Blackbridge Cross Borders)的亚历克斯•贾维斯(Alex Jarvis)表示:“一些投资者很聪明,而且有商业计划。有些投资者则完全不计后果,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请的顾问也不行。”该公司是数家寻求从中国足球并购热潮中获利的投资咨询公司之一。


巴塞罗那排名第二的西班牙人俱乐部2015年被遥控汽车制造商星辉互动娱乐(Rastar Group)收购,当时这笔交易看起来就很怪异。


但星辉娱乐的高管Robert Wong表示,公司董事长陈雁升将进军足球以及收购一家游戏公司视作向娱乐领域扩张的一部分。


在帮该俱乐部摆脱财务困境之后,星辉娱乐保留了该俱乐部大部分管理人员,并使俱乐部恢复盈利。“我们的成绩更好,我们的比赛也更有观赏性,这一点球迷们都认可,”Robert Wong表示,“有时我们在主场比赛的时候,如果陈雁升到场,你会听到球迷高呼他的名字。”


那些心存感激的西班牙人队球迷以及欧洲各地其他俱乐部的支持者,可能会惊讶于共产党政策的转变对心爱球队的前景会有那么大的影响。中国当局对海外收购的限制令中国的足球投资者感到震惊。


他们本以为支持习近平的足球雄心会为他们赢得政治资本和有利的融资,但现在他们害怕了。


“考虑到目前的政策方向,我们希望少谈涉足海外足球这件事,”一位投资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易界(DealGlobe)首席执行官冯林表示,资本大量外流引起了中国政府的不安。他认为新买家除非能在国外筹集资金,否则要完成收购足球资产的交易会非常困难。易界曾为中国商人高继胜以2亿英镑收购英超球队南安普顿(Southampton)的交易提供建议。


此外,冯林表示,有一些中国商人主要靠举债资金来收购足球俱乐部,还打算将俱乐部作为公司在中国内地上市,如果他们这种计划受到监管机构阻挠的话(看来有这种可能),他们可能还会面临新的问题。


作为七届欧洲冠军得主的AC米兰,正是受中国政策转变打击最严重的俱乐部之一。当中国政府限制境外交易的政策出台时,以李勇鸿为首的财团已经向意大利前总理、俱乐部当时的东家西尔维奥•贝卢斯科尼(Silvio Berlusconi)支付了1.17亿美元的不可退还的保证金。


据知情人士表示,李勇鸿本来希望在国内筹集资金,之后通过首次公开发行(IPO)套现。新政策几乎使这笔交易泡汤,他不得不转而借助国外昂贵的融资渠道,从美国对冲基金埃利奥特管理公司(Elliott Management)那里借款,后者以激进作风著称。


“梦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冯林表示,“很多中国收购方高价收购资产,在之后没有很好地进行整合。所以其中一些人将成为卖方。”


银行家预计,除非政府转变政策,否则中国企业收购足球资产的交易浪潮未来几年将减缓成涓涓细流。数年之后才能清楚地看到,这些交易为提升中国国际形象这个最终目标提供了多少帮助或阻碍。


不过,这股收购热潮已经在亿万球迷心中植下了对中国经济实力的印象。但它也暴露出,在机会主义企业家试图利用政府容易朝令夕改的政策情况下,中国受政治驱动的不透明体制存在一个弱点。


意味着习近平上述计划的命运掌握在像夏建统这样的怪人手中。夏建统经营业务多样,从生产食品添加剂跨越到设计智慧城市。这位直言不讳的阿斯顿维拉老板在Twitter(他在上面询问关于球员转会的建议)上的账户吸引了超过10万名粉丝,他因为批评裁判而遭到英格兰足球总会(English Football Association)罚款,他还曾引用毛泽东的话。


对于夏建统及其他中国东家、特别是那些大举借债支持习近平足球雄心的企业家来说,更为紧迫的问题是他们购买的球队能否赚钱,以实现收支平衡。


其中一些企业家还面临越来越大的政治风险。习近平的反腐运动已把触角指向一些此前被认为难以撼动的商界人士。郭广昌在2015年曾突然消失了四天,被一项贪腐案牵连而受到调查。今年,郭广昌和万达的王健林均被传出因涉及腐败调查而再次被带走,两人不得不出面辟谣。


“一些购买了外国俱乐部的中国投资者财务状况并不是很好,”沙利文表示,“如果一家中国人拥有的俱乐部破产了,特别是一家大名鼎鼎的俱乐部,对中国来说就会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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