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无本之末无源之水” 亚洲足球进步背后的产业真相

亚洲足球过去长期处于金字塔下端位置,通过人才输出、资本引进,进而争取反哺本地足球的模式很自然地成为很多国家的选择。

2022-12-09 10:00 来源:中国体育报 记者/杨天婴、贺遐、马艺欧 0 15756


亚洲球队在卡塔尔世界杯上的整体表现足以证明,亚洲足球正在翻过发展的分水岭。亚洲足球向上突破的过程,既是持续向上、不断向欧洲学习的过程,也是努力向下,不断向基层社群扎根、向广大足球爱好者“回归”的过程。正如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亚洲足球努力赢得更大发展空间的过程也必然不是一蹴而就的。

  

首先要承认,以日韩澳伊为代表的亚洲足球在世界杯上的成绩,来自诸多因素的加成集合,但是建设合理健康的职业联赛无疑是可持续发展的基础。

  

在世界足球范围,足球文化和足球产业的高度发达决定了欧洲是世界足球当之无愧的中心。巨大的球迷基础,雄厚的资本优势,稳固的足球文化,健全的足球人才结构,都让欧洲处于世界足球金字塔顶部位置,和欧洲足球结合越紧密,成绩就会越好。

  

亚洲足球过去长期处于金字塔下端位置,通过人才输出、资本引进,进而争取反哺本地足球的模式很自然地成为很多国家的选择。因为不具备欧洲足球上述的优势,所以亚洲足球无法照搬欧洲模式,依靠引进超级球星,吸引观众,复制拷贝欧洲成功模式的思路,很多国家不是没有尝试过,但最终均被证明在亚洲无法走通。因为在亚洲地区,当前并不具备针对足球的足够巨大的消费市场和消费能力,也还没有形成足够健全的相关产业法律法规体系和行业细则,职业足球做大做强所必须的客观条件,与欧洲相比,还有较大差距。无论是版权收入还是来自消费市场的比赛日收入,欧洲足球在整体上都要比亚洲好太多,产业基础也更加雄厚。

  

寻根溯源,如果只是复制欧洲足球的球星效应和资本效应,显然是没能求得职业足球的真经。在亚洲范围内,以日本足球为例,发展历程当然也并非一帆风顺,但难能可贵的是,日本足球终归还是在探索中取得了真经,并认认真真一本正经地念了下去。

  

在探索中,日本足球找到了欧洲职业足球的“根”。据媒体报道,日本职业联赛在2017年与英国转播公司签下了2100亿日元(136亿元)的转播合同。2018年,日职联赛已经有10队盈利,整体利润达到了10.38亿日元,折合人民币6700万元。到了2019年,日本职业联盟的总收入更是达到了1254亿日元,也就是人民币82亿元。日本足球尽管没有在一夜之间变出曼城和大巴黎这样的超级豪门,但是整体稳定增长的势头在疫情前已经非常明显。我们经常感叹,欧洲人几代子孙拥有一个球场坐席,保持了百年对球队的忠诚,其实这些故事的背后,正是欧洲职业足球产业的基础,就是根植社区建立社群,稳定拥有社区(城市)消费者和支持者。

  

上世纪90年代初日本职业足球联赛创立时,效仿职业棒球“特许经营”的做法,明确要求日本职业足球俱乐部必须在所属地经营,完成大部分比赛,通过这样的办法,建立球迷归属感,建立情感纽带,建立足球文化,从而产生足球经济价值。这样的要求看似简单,但是坚持下去也面临过很多异议,可贵的是日本足球一直坚持这种要求,从而初步建立了最基础的足球文化。在亚洲范围内,类似浦和红宝石这样的球队,球迷助威气氛浓烈,号称亚洲第一主场氛围,引起了亚洲范围的球迷效仿。而在这样的氛围背后,浦和红宝石在2018年收入达79亿7100万日元(约4.6亿人民币),纯盈利达3亿3000万日元。

  

日本的职业足球联赛正在稳定发展,虽然在近几年受疫情影响也遇到一些困难,但是影响正在消退。日本前几个赛季也出现了类似神户胜利船这样的巨额薪金引进大牌球星的案例,但是并不成功。大部分俱乐部仍在量入为出,合理运营。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大家很爱对比的,日本球员的工资远低于欧洲水平,也就是说大部分去欧洲踢球的日本球员可以赚到更多钱,与此前中国球员动辄工资远超欧洲球员形成反差,这也是中国球员无法立足欧洲高水平联赛的一个重要动因。日本俱乐部可以给出球员合理的工资,首先是因为球队理性操作,量入为出。此外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根植于社区和社群的成熟青训体系,让大批年轻才俊不断涌现出来,让俱乐部可以有更多选择,充分的人才竞争和迅速的人才更替,是工资处于合理与良性水平的有力约束和竞争机制。

  

日本球员如果想实现足球梦想,同时挣到更多工资,最好的出路就是前往欧洲踢球,在球员个人赚钱、实现更高职业理想的同时,还可以给俱乐部留下一笔不俗的转会费,让球队增加收入,保证实现可持续的运营。这样的职业发展路径,对球员和俱乐部来说,是一个双赢的结果。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

  

当日本在世界杯死亡之组连续逆转德国和西班牙这两支世界冠军球队,以小组头名出线,并在淘汰赛中与上届世界杯亚军克罗地亚打得难分难解的时候,不得不承认的是,拥有大量旅欧球员的日本队已经达到了欧洲二流球队的水准。令人艳羡的同时,日本足球也给众多亚洲球队以启示,那就是向欧洲足球学习。

  

古谚语说,条条大路通罗马。罗马曾是西方的文明中心,很多人都期待能够去罗马,因此修了很多条通往罗马的道路。而在当今足球世界,欧洲,特别是英、西、德、意、法、葡和荷这几个欧洲足球强国的联赛就代表了世界足球的中心。正在进行的卡塔尔世界杯,8强中除了南美双雄阿根廷和巴西以及非洲黑马摩洛哥之外,其他都是欧洲球队。而这8支球队的世界杯阵容中,9成以上的球员都来自欧洲主流联赛。

  

世界足球的中心从现代足球发展初期的欧洲和南美洲并行,到如今的欧洲独占鳌头,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最重要的还是欧洲发达的足球产业和强大的经济实力。

  

进入新世纪以来,除了巴西夺得2002年的韩日世界杯冠军以外,其后的四届世界冠军都被欧洲包揽,象征俱乐部最高荣誉的世俱杯冠军,更是基本成了欧洲冠军的囊中之物,也在一定程度上证明了这个事实。

  

欧洲强大的足球产业和经济优势,所带来的科学训练方法和系统的青训培养体制,源源不断培养着大量的足球人才的同时,也吸引着其他大洲的足球天才来到欧洲。高水平的联赛,特别是欧洲冠军联赛的成功打造,更是将世界级球星一网打尽。

  

而高水平的比赛,高水平的球员,在让欧洲成为名副其实的世界足球中心的同时,也进一步加剧了虹吸效应,让更多的球员以能到欧洲踢球为荣,希望能在这里接受更高水平的训练和比赛。在这里,名气、金钱、荣誉,每个球员梦寐以求的东西都有机会去争取。

  

回到本次世界杯,仅就十六强而言,除欧洲和南美球队之外,还有澳大利亚、日本、韩国、塞内加尔、摩洛哥和美国等。其中,日本队26人中有14人在主流联赛中踢球,还有5人在欧洲其他联赛踢球,包括英超球队主力后卫富安健洋,夺得上赛季欧联杯冠军的法兰克福中场主力镰田大地等。韩国队阵中更是有英超金靴孙兴慜,那不勒斯主力后卫金玟哉。塞内加尔26人的世界杯阵容中,17人都在主流联赛效力,另外9人也在欧洲踢球。美国和澳大利亚分别有13和15人在欧洲联赛踢球。爆冷淘汰西班牙的摩洛哥队在欧洲踢球的达到了20人,左右边卫马兹拉维和阿什拉夫分别是欧洲豪门拜仁和大巴黎的主力边后卫。

  

如今,衡量一支国家队的实力的标准非常简单,就是队中有多少效力欧洲主流联赛的球员。日本能够创造连续逆转德国和西班牙的奇迹,主要原因就是400多名分布在欧洲各级别联赛中的球员,为球队提供了非常广泛的选择余地。在与德国队的比赛中,主力阵容中有5名球员来自德甲,还有多名球员来自英超、西甲和法甲。这样一支达到欧洲二流水准的球队,在战术得当的前提下,战胜强队也就不是什么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归根结底,球队实力还是硬标准。

  

就像韩国输给巴西的比赛,金玟哉赛后就说,我们和巴西的差距显而易见,所以还是希望能有更多的球员来欧洲踢球,提升韩国足球的整体水平。本次韩国队的阵容中,真正在欧洲顶级联赛踢球的也不过6人而已。因此,在与加纳队的比赛中打入两球的中锋曹圭成就表示,希望能够到欧洲踢球。

  

更重要的是,如今的欧洲足球,也是引领世界足球发展潮流的源头。无论是全攻全守的战术,还是高位抢逼围,抑或是传控打法,都是从欧洲俱乐部球队开启的。有些欧洲国家队,本身就是以一支俱乐部球队为中心建立起来的。像德国以拜仁为根基,西班牙以巴萨为基础。这也决定了,只有在欧洲踢球,才能更快接受先进的足球理念,在潜移默化中提升战术素养和对于足球战术的理解。而也只有在竞争更加激烈的欧洲足球联赛中经受考验,才能在更大的世界杯场面中更好地发挥自己的实力。

  

从最开始的半个名额,到后来的4.5个名额,再到世界杯扩军后的8.5个名额,亚洲足球在世界杯的地位已经随着本届世界杯的出色发挥得到了认定。不过,要想真正像非洲足球那样成为世界足球的一极,显然亚洲足球还要继续努力,向欧洲学习。

  

毕竟,欧洲足球的中心地位的建立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就像罗马的建成也不是一天就行的。条条大路通欧洲,但如何走好这条通往欧洲的路,却考验着每个试图向欧洲学习的亚洲国家的能力和水平。日本足球取得今天的成绩,也是在不断的探索中用了30年的时间。而对于更多的亚洲国家来说,要持续提升足球水平,走向罗马,走向欧洲,就需要有更多的耐心乃至坚定的信念,保持自己的热爱,才能走好通向胜利的罗马大道!

  

青训与联赛为日本足球提供持续动能

  

卡塔尔世界杯创造了很多第一次,亚洲足球的表现也格外抢眼。6支参赛球队创造历史之最,3支队伍晋级16强同样是历史首次。日本队无疑是亚足联所有球队中表现最为突出的,其成功的背后是扎实的青训工作和具有足够锻炼价值的联赛环境。

  

日本足球20年前就展示出“脱亚入欧”的雄心,现在已经实现了这个目标。近年来,从亚洲杯丢冠到12强赛一度开局不利,日本队在亚洲足坛的统治力貌似有所减弱,但等到了世界杯赛场,人们发现其实世界杯才是日本队真正在乎的舞台。

  

在与西班牙和德国两支世界冠军队同组的情况下,日本队依然以世界杯八强为目标,球队拥有一大批在欧洲联赛效力的球员,平时训练和比赛都是与欧洲的高水平球员在一起,在心理上根本没有什么可畏惧的。

  

日本能够有如此多的球员在欧洲高水平联赛中立足,根本原因在于日本完善的青训体系已经能够持续产出符合欧洲足球标准的人才。这与因为某一位特定的天才球员或者可遇不可求的“黄金一代”而取得一时的好成绩,是完全是不同的概念。

  

和2018年世界杯时日本队的阵容相比,这次日本队只有个别球员依然在阵中。但即便是那些落选的球员,很多人目前也仍然在欧洲踢球。这说明日本队拥有足够宽的选材面,队内竞争之激烈不逊于很多欧洲球队。这就和广大体育爱好者普遍比较熟悉的美国篮球、中国乒乓球一样,一旦拥有持续产出高水平高标准人才的方式和环境,必然会导致队伍内部的高水平竞争和人才更替。

  

让人好奇的是,为什么日本队能够有如此之多的人才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众所周知,日本足球的底蕴较之欧美不算深厚,甚至在亚洲范围内的起步也算比较晚的。关于日本足球青训的报道很多,校园足球开展得如火如荼、善于学习先进理念、设立青训大纲等等。这些当然是日本足球成功的原因,但仅有这些肯定还是远远不够的。在具体执行层面上,包括足球运动的参与者在内,相关足球从业者的追求是否真正能够契合足球发展的长远目标,是否能够与国家队的目标追求相契合,是否真正地发自内心地认同这个目标并坚决执行下去?对于这些问题的现实解答和具体实践,显然更加重要。

  

足球的根基在于青训,搞青训不能太急功近利,这早已是中外很多教练的共识。但真正要围绕一个长远的目标,然后分解为10年、5年、1年等不同阶段的任务,再一步步坚持以“耕耘不问收获,自有一路芬芳”的态度年复一年地在全行业内执行下去,并形成这种的行业共识、氛围和一以贯之的坚决行动,却并不是简简单单就可以做到的。

  

早在2002年韩日世界杯时,日本队就打进16强,当时点球输给了巴拉圭。20年后的今天,日本队又是倒在1/8决赛,而且还是点球大战败北。如果只从世界杯成绩看,20年来4次倒在相同的位置,日本足球在原地踏步,但事实上日本队如今的竞争力与20年前相比,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今天的这支队伍,无论身处什么样的所谓“死亡小组”,突出重围挺进16强,都已经属于正常发挥。

  

经历了本次世界杯之后,现在再看日本定下的2050年争夺世界杯冠军的长远目标,已经很少有人会觉得这只是一句不切实际的“口号”。随着日本队在世界赛场展现出的竞争力不断提升,日本的青少年和青训工作者都得到极大的鼓舞,过去的经验和努力方向,也经过本届世界杯的高水平竞争,得到了进一步检验,未来实现长远目标的可能性也进一步增大。

  

青训是基础,联赛的重要性同样不容忽视。日本国内联赛的水平一直在亚洲处在领先地位。虽然在亚冠联赛中,日本国内联赛的球队既有获得冠军的时候,也有整体表现不佳的时候,但波峰和波谷差距并不大。

  

日本球员能够比较快地适应欧洲足球环境,除了个人技术能力外,他们的战术素养也与欧洲非常接近。这得益于从各级青少年联赛打下的基础,顶级职业联赛则起到了最关键的衔接作用。日职联赛很多球队的主教练都坚持符合世界足球潮流的打法,联赛整体节奏快,球员能够在这个平台得到比较充分的锻炼。这种战术体系成熟的环境实际上已经很接近欧洲联赛,差距主要在于个人能力,其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走到欧洲联赛只是时间和选择的问题。

  

即便现在的欧洲联赛已经有大批日本球员, 但日本仍在不遗余力地提升本国联赛影响力。一方面是让国内更多的孩子爱上足球,另一方面就是加大在海外的影响力。日本联赛不断引进东南亚国家有实力的球员,就是这个目的。联赛环境的健康稳定发展,可以为日本足球的发展提供可持续的动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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