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国力——在愚人节客死他乡的西北狼

陕西西安,是一个与足球结缘的地方。陕西不仅是国足屡战屡胜的福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陕西足球同样颇具实力。

2018-01-10 08:30 来源:虎扑 文/Shawx 0 42079


陕西西安,是一个与足球结缘的地方。陕西不仅是国足屡战屡胜的福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陕西足球同样颇具实力。当时的全运会冠军和全国甲级联赛的冠军全都曾败在陕西队脚下,陕西足球也在当时培养出了诸如王宝山等实力不俗的国脚。


然而,随着这一代陕西球员的老去,陕西队却没有顺利完成更新换代,球队的实力也在九十年代出现了明显的滑坡。于是,当1994年第一届甲A联赛拉开序幕的时候,陕西足球却只能在潼关之外独自徘徊。


惨淡的现实没有让倔强的陕西人放弃,当甲A联赛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的时候,陕西足球得到了时任副省长张斌的大力支持,政府决定拨款三万元重建球队。与此同时,担任珠海中科公司总经理的陕西人李志民则成功中标拿下了八一队的主场资格。而这两件在当时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却在一年后点燃了西安关于足球的火焰。1995年,李志民将八一队的主场迁到了西北的广袤大地上。


这是陕西第一次迎来职业足球,这片土地被尘封的足球热情也被李志民点燃了,热情的陕西人热情的欢迎着这支特殊的军旅球队。也因此,狂热的球市让李志民赚了个钵满盆盈。老陕们的热情使李志民对陕西足球充满了希望,于是,次年李志民便决定为故乡建起一支真正属于陕西的球队。李志民找到了相识已久的贾秀全担任球队主教练,并且挖来了王振杰、尚青等得力干将为球队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就这样,1996年2月28日,这只叫陕西国力的足球队第一次在西北昏暗的足球世界里擦出了一丝微弱的火花,不过,这星星之火真的在日后展现出了不可阻挡的燎原之势。


东出:1996 - 2000


比起中国其他的著名球队,陕西国力的起点很低。错过成为始创球队的他们只能从乙级联赛开始,一步一步地向中国足球的最高舞台——甲A发起冲击。虽然自古以来西北便是苍凉贫瘠的代名词,可物质的匮乏与环境的恶劣却从不妨碍他们创造奇迹,千年前的老秦人曾一无所有孑立陇西,却最终大举东出横扫六合一统天下。蛰伏两年的陕西足球就像他们的先人一样,从一无所有开始了自己的耕耘。


贾秀全治下的陕西国力凶猛顽强韧劲十足,他只花了一年的时间便带领陕西国力在1997年乙级联赛的决赛阶段以1-0的比分战胜长春亚泰,成功升入了甲B。年轻有为的贾秀全与陕西国力凭借着自己的实力,现实了陕西人参加甲级联赛的梦想。


从纸面上看,升入甲B的陕西国力依旧是一支实力平平的球队,没有多少人相信它能在甲B的舞台上掀起多大的波澜。1998、1999年的甲B排名也明明白白地反应了这一点,两年来,陕西国力仅仅在联赛里赢了十二场比赛,连续两年排名倒数第四。1999年,贾秀全说出的那句“三号隋波”捅开了陕西国力疑似假球的窗户纸,而他自己也因为成绩问题不久被谷明昌取代。


在谷明昌的手下,陕西国力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提升。1999赛季第八轮,在新落成的陕西省体育场里陕西国力终于露出了自己锋利的獠牙,球队以8-1的比分重创广州白云山,这创造了当时甲B联赛单场比赛的最多进球数与最悬殊比分。


2000年,陕西国力终于迎来了球队历史最重要的主教练——巴西人卡洛斯。对于卡洛斯,陕西球迷从不吝啬任何赞美之词。有人把卡洛斯称作国力的教父;也有人说,卡洛斯就是上帝派来拯救陕西足球的。这些对于此前从未执教过中国职业球队的卡洛斯的赞美并不是夸大其辞,陕西国力在他的手下实现的突破是此后的教练都不曾达到的高度。


在卡洛斯就任之后,连年保级的陕西国力如同被卡洛斯施了魔法一般,在联赛开局球队便豪取四连胜。这让习惯了球队徘徊在谷底的陕西球迷无比惊喜,而让所有人更想不到的是从第五轮开始陕西国力再也没有让出第一名的位置。


当时,即使是最最乐观的陕西球迷,也只是期望球队可以就此位居前列,从没人敢想象国力可以在赛季末冲入甲A。可是在卡洛斯手下走向成熟的西北狼却是战无不胜的,他们出人意料地拿下了当年的甲B冠军,冲上了甲A这个中国足球的最高舞台。


起头慢热却后劲十足的“老陕”们像老牛一样默默耕耘了五年的陕西足球,第一次结出了丰盛的果实。


起伏:2001 - 2002


进入甲A的陕西国力依然是联赛里被轻视的球队之一,大多数将国力的成功归结于幸运。他们确信,国力甲A征程将是充满艰辛的。巧合的是当年秦国灭六国一统中原的终点,竟在千年后成了这支大秦之军征途的起点——国力参加甲A的第一场比赛所面对的便是实力强劲的山东鲁能。没人相信这支升班马可以战胜坐拥五大国脚的鲁能,一场溃败似乎等待着国力。


可在卡洛斯手下的国力却似乎有着无穷的斗志与特别的魔力,一场乱战之中,球队靠着外援马科斯的点球制胜以1-0的比分拿下了不可一世的山东鲁能。陕西国力靠着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向全中国宣告,狼来了。


狼真的来了,这匹来自西北的孤狼撕咬着每一个对手。在众多属于国力的经典战役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莫过于那一场荡气回肠的“憾负”。2001年3月29日,陕西国力坐阵主场对阵当时卫冕冠军大连实德。当时的大连实德坐拥郝海东、李明、孙继海这一条为国家队夺得入围世界杯资格的中轴线,在当时的甲A大连实德拥有无可争议的统治地位。


比赛明显地反应了实力的差距,开场不久郝海东便打入了一粒进球,猝不及防的丢球让陕西国力似乎嗅到了大败的气味。可巴西外援马科斯在这时站了出来,实德破门不久后国力也获得了一个禁区前的任意球。站在球前的,正是在此前为球队在三轮联赛里攻入两球的马科斯。


一脚轻巧的搓射,皮球在空气中的强劲旋转划出了如同流星般美妙的弧度,随后又仿佛如炮弹般的急速下坠。飞身扑救的实德门将对此无能为力,徒劳地伸出双手却也只能看着皮球从指尖划过,飞入自己身后的球门。打入精彩进球的马科斯异常兴奋,他掀起球衣狂奔,又脱下球鞋做出打电话的模样,肆意庆祝的动作彻底点燃了看台上陕西球迷的热情。


在圣朱雀浩大的助威声中,安德尔森与季铭义虽然又两度帮助大连实德将比分超出,可马科斯却用自己强壮的身体与精湛的技术将比分三度扳平。韧劲十足的陕西国力靠着马科斯的帽子戏法,竟然将无人可挡的大连实德逼到了绝境。直到补时阶段,陕西国力才输在了王鹏的绝杀之下。对于一支刚刚升到甲A的球队来说,他们已经表现得足够出色。


这支根植于陕西的球队有着与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陕西人的一切特点,倔强好胜,粗犷凶狠。纵使硬实力不足,却是甲A赛场上的“蒸不烂,煮不热,锤不扁,炒不爆,响当当的一粒铜豌豆”。


这样的幸福时光是短暂的,陕西国力最重要的大脑——主教练卡洛斯在次年便因为心脏问题而不得不提前挥别这座他深爱的千年古城。


于是,球队在卡洛斯巴西同胞路易斯的带领下迎来了2002年。如果说,之前球队的成功是靠着球队与教练的高度契合与合作而实现的,那么一年之后的失败则更加证明了之前的陕西国力早已成为了一个缺一不可的整体。


即使许多国力球员都认可新教练路易斯的能力,却依然无法挽救在联赛前六轮里只获得了三平三负战绩的他。在那个特殊的赛季里,球队在二十八轮的联赛中仅仅拿下了两场胜利最终名列倒数第一。这支刚刚创造过奇迹的球队在次年出现了急速的下落,原本锋利的狼牙莫名其妙的钝化。深爱着球队的球迷们焦急万分,他们呼唤着改变,期盼着球队找回以往的锐利。


混乱:2003 - 2004


反思后的管理层决定放弃之前的巴西路线,他们选择了保加利亚人科采夫担任球队主教练,并且将外援也一同换成了保加利亚人斯托依内夫与特兰切夫。可科采夫的命运却并没有比他的前任路易斯更好,在联赛进行了六轮之后科采夫同样黯然下课。


终于,在万众呼吁下,陕西球迷最爱的主教练卡洛斯再一次回到西安。当时的陕西国力保级虽已几乎无望,但卡洛斯与重新复出的门将江洪,却让陕西球迷找到了“站着死”的希望。可是,另一个最让陕西球迷厌恶的人,却不恰时地开着奔驰来到了西安。


在1996年到2003年八年间,李志民为这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球队投入了近两亿人民币。这对于一个体量并不大的民营公司来说已经是它的极限了,所以球队也因此而在这时不断出现欠薪等问题。陷入困境的李志民难以为继,他需要一个人来分担这份困难。


就在这时,一个人则以一种强势的方式的站到了他的面前,这个人就是王珀,自称腰缠万贯的他开着自己的大奔见到李志民后,便直言手握各种关系的他希望投资并全权管理球队。听到这样的好消息,让已经陷入欠薪危机的李志民以为自己终于为球队找到了救世主,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在球队面前夸下海口说“要让你们每个球员都挣到比现在更多的钱”的王珀,实际上加速了球队最后的死亡。


就这样,在卡洛斯成为了主教练的同时,球队也将总经理的位置交给了王珀。对于这样的安排,李志民对常务副总经理叶保增无奈地解释道,“你一个大学教授,人又这么老实,你不会行骗吧。王珀能骗,就让他出去为我们骗吧。”


王珀没有辜负李志民的期望,他成功地把李志民与陕西国力骗了,他甚至把所有陕西球迷都骗了。王珀对陕西许下的诺言从不曾实现,球队却一步一步落入了他的手中。甚嚣尘上的赌球传闻给了王珀充分的理由与机会整顿球队,他以“整风”与“揪内鬼”为名将本就混乱的球队搅得天翻地覆,而上任不久的主教练卡洛斯与主力门将江洪等人则因为不愿与王珀合作而被迫离开球队或被排挤出球队之外。


可笑的是,王珀所要的合作,正是他整风所整的赌球与假球。面对不愿按照他意愿安排阵容的卡洛斯,王珀扬言要让他和他的夫人在公海消失;面对讨薪同时又不愿打假球的江洪,他只有一句话,“没有钱,真的没有钱,但你可以和我一起赌球。”对于受到物质诱惑的球员,他则大言不惭地说,“球员不能参与赌球,要赌,也是俱乐部统一安排赌。”


于是,当力争保级的四川冠城找到王珀时,那场臭名昭著的川陕战便顺理成章地出现了。这原本是一场没多少人关注的普通比赛,却因为开赛前澳彩盘口的大幅变动而引来了众人的关注。比赛还没开始圈内人便断言,四川冠城一定是以大比分获胜,而比赛的走向也与人们的预测完全一样。


场上的国力队员完全放弃了抵抗,20分钟不到,场上的比分就变成了3-0。最终比分定格在了耻辱性的5-1,短短一年,曾经的西北狼居然已成为了任人宰割的玩物。坐在教练席的总经理王珀看着球队被灌进五球却笑得合不拢嘴,只因为在这一场比赛里他便收获了7000万。


受够了欠薪的球员们麻木地接受着这一切,可倔强好强的陕西球迷却接受不了球队每况日下的安乐死。


2003年9月23日,国力像往常一样来到球场内训练,作为总经理的王珀也照例到球场视察。他的到来引爆了在场球迷积压已久的不满,场内回荡着“王珀滚蛋”、“王珀滚出国力”与不堪入耳的脏话。就当王珀不以为然淡定自若地与队员打招呼的时候,一位名为胡建文的老球迷却出人意料地从看台上一跃而下,冲到了王珀的面前。“王珀,你是个什么东西,看你把国力队搞成什么样了!”他大声地斥责着这个一手摧毁了国力希望的男人,接着他却直接跪在了王珀面前,带着哭腔近乎哀求地说道,“王珀,我求你,滚出陕西吧!”


这样突发的dfuis让在场的闪光灯瞬间对准了他与王珀,咔嚓的快门声中留下了无言的照片,也留下了惊天一跪背后的无奈与愤恨。究竟是多大的悲哀与多深的爱,才会让倔强好强的老秦人选择舍弃自己的尊严去哀求一个自己深痛恶绝的人呢?没人知道,球队也没有因为这惊天一跪而幡然醒悟。2004年,最终球队再一次蝉连了倒数第一名降至甲B。


消亡:2005


2004年球队降级之后,就在胡建文的哀求依旧历历在目的时候,王珀居然真的选择了离开西安,他决定带着这支生在西安、长在西安的陕西国力一起离开这座深爱着球队的城市。突如其来的离开让看着球队成长的球迷完全不能接受,可是不能左右任何事情的球迷却也什么也做不了。在球迷情真意切的挽留声中,陕西国力却因为王珀而毅然决然地脱身而去。


2004年8月3日下午6点44分,球队乘坐T140次列车离开了这座他们待了九年的城市。有的球迷在西安站前举着“请让我再叫您一声 陕西国力”的标牌,苦苦地等待着球队球员的到来。而更多的球迷选择了涌上站台,目送着球队离去。送别的动人歌谣被人粗犷的陕西球迷用哽咽的声音唱出了别样的伤感,不轻易流泪的陕西大汉止不住眼眶中的滚烫的泪水。


被贾平凹评价为“生硬冷倔”的陕西汉子却爆发了极具感染力的情感,可无情的火车依旧准时呼啸而去,只留下了孤零零的国力球迷独自守护这片厚重的土地。近乎冷血的王珀并不关心陕西球迷的心碎,他只顾着讨好宁波的赞助商,为了换来赞助他在面对采访时放下大话,“只要给我一千万,我就能给宁波一支中超球队。”


来到宁波的王珀对同样热情的宁波球迷再一次许下了长留宁波的诺言,可却又在短短半年后因为哈尔滨啤酒的投资而再一次将主场搬迁到了哈尔滨。然而,以为得到大额投资就可以保住球队的李志民和王珀却在这一轮的搬迁中跌了跟头。


因为历史欠薪问题,改名为哈尔滨人国力的国力队并没有通过2005年的资格注册。被限一个月内解决债务问题的国力在得到哈啤的投资后,其实是可以处理好债务问题的。然而一位深知国力内幕的人士却说,俱乐部觉得球员在这几年的运作中已得到了不少的实惠,现在再反过头来要债实属“不义”。不过,所谓的“运作”便是打假球。最终,到了截止日期的国力仍然不能清偿拖欠赵昌宏等三名球员的24万元工资。


2005年4月1日,因为哈尔滨人国力无法提交“外债清偿完毕”证明,新上任的足协副主席谢亚龙亲自拍板,决定不予国力办理注册。就这样,在这个戏谑的愚人节里,在哈尔滨只踢了一场中甲比赛的新国力,就这么暴毙身亡。


每个人都会想象假若没有王珀赴陕、球队没有离开陕西,国力的结局会如何。我想,也许降级与欠薪转手的结局都是无法逆转的。可只要扎根于陕西,有着陕西黄金球市的大力支持与陕西人特有的硬气,国力一定会有重新再来的机会。遗憾的是,这一切都是假设。


回首国力的历史我们会发现,这支仅仅存在过十年的球队却几乎囊括了中国足球所上演过的所有情节——狂热的球迷,狂热的主场,合适的主帅,短暂的辉煌,愚蠢的决策,卑鄙的手段,凄凉的结局。翻遍中国足球的大段历史,无论是国家队还是职业队,似乎都无法逃出这样的轮回。胸怀大志的投资人总在来时说要建立起百年俱乐部却又在最后不了了之,欣欣向荣的球队总是在极短的闪耀之后更加迅速地陨落。


如果我们在除却情怀之后再看这些不能长存的球队,那么能够留下的便是消失的球队总是用不同的方式走入相似的道路最终上演着相同的结局。在这些俱乐部里,唯一不变的只有足球世界的冰冷残酷与胸怀理想主义却又被辜负的球迷。再一次回望国力在潼关外留下的满目苍茫,我才明白张养浩口中“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中的万般无奈与哀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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