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着体制的弊端和伪职业化的软肋,宫鲁鸣给中国篮球留下了什么?

弹指一挥间,起落一转眼。宫鲁鸣,到了离开的时候。日前,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宫鲁鸣正式确认自己将卸任国家队主帅一职,返回篮管中心继续坐办公室上班。带领男篮国家队南征北战的峥嵘岁月,又一次画上了句号。

2016-09-21 10:00 来源:体坛周报 文/杨毅、李晓霞 0 22086


禹唐体育注:

弹指一挥间,起落一转眼。宫鲁鸣,到了离开的时候。日前,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宫鲁鸣正式确认自己将卸任国家队主帅一职,返回篮管中心继续坐办公室上班。带领男篮国家队南征北战的峥嵘岁月,又一次画上了句号。


宫鲁鸣给中国篮球留下了什么?


奥运结束一个月,老帅宫鲁鸣终于发声,已经高挂男篮的帅印。挂印是挂印,可不是挂印而去。该进什么衙门,宫指导还进什么衙门;该上什么班,宫指导还上什么班。一扭头,宫指导回了自己青少部的办公室。


关于是不是继续带队,奥运会前,宫鲁鸣说奥运会之后再说。其实,奥运会之后就卸任,在一切的情理之中。第一,宫鲁鸣作为篮管中心官员,本来和篮协也没有执教合同,当初约定的就是干到奥运会之后。现在奥运周期一过,就算是自然离任;第二,当初闹工资风波,其实最后也没能解决,因为体制问题解决不了。宫指导最后同意干到里约奥运会,就是妥协做牺牲。

 

奥运会一结束,这事儿就得赶紧了解。因为宫指导老牺牲不合适,体育总局和篮管中心老让宫指导牺牲也不合适;第三,篮管中心掌门信兰成眼看要退休,体育总局局长刘鹏也要退休。新掌门是谁,现在没准谱儿;新掌门来了在国家队建设上什么思路,现在更没准谱儿。什么都没谱儿的阶段,宫指导就是原来在哪儿上班就回哪儿上班。


因此将军褪锦袍,润物细无声。宫指导卸任的时候,没什么太多报道;吃瓜群众正好忙着探讨一个年轻演员的死因,把新浪微博都整宕机了,所以也没什么太多评论。鬓发斑白的老帅依旧是貌白神清,寥寥数语表心声,宛如他的恩师钱澄海钱爷,心绪如常,也算求了一份难得的清静。

 

可作为一个篮球评论员,我总觉得在此时此刻,我们应该聊一聊;应该有人回溯,宫鲁鸣在过去三年人生里第二度执掌男篮,究竟给中国篮球留下了什么。你不提,我不提,就是黑不提白不提,对宫鲁鸣不公平,尽管他从不关注和奢望世界的评价。男篮在里约奥运会上意料之中的全败,降低了人们关注和探讨男篮的热情,有时仿佛这样一位主帅卸任了,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然而,就像我在过去一年间反复无数次说到的那样:如果不是宫鲁鸣,中国男篮都不会有资格去里约输这五场球。


宫鲁鸣在三年之前接下的,也许是新中国篮球历史上最烂的一个摊子。男篮刚刚在亚锦赛上兵败马尼拉,台北的报纸上赫然写着“反攻大陆成功”。说这个摊子烂,一是这个时代国内运动员的个人能力,特别是基本功技术水平,显然是30年来最差的;二是之前在北京奥运会上建功立业的那一拨老将,已经被一而再,再而三的用绝了。那支中国男篮,犹如晨钟暮鼓,主将们不仅已经过了个人能力的巅峰,也失去了斗志和勇气。


希腊名帅扬纳基斯卸任后,篮协想请国内名帅接盘,但请谁谁不来。当时行业里的两个著名论断是,“谁干谁有病”和“谁干都没戏”。坦白说,但凡有一线的教练愿意接盘,也轮不到篮管中心里一个退出一线执教10年的青训老干部;但凡宫鲁鸣有一点沽名钓誉,怕毁了一世的声名,他也不可能接盘。

 

这段故事,去年在长沙时我就讲过,在宫指导卸任的此刻再讲一遍,是因为我想说,第一,中国篮球的方方面面,从篮管中心(领导的政绩)到投资CBA的各个俱乐部(国家队去不了奥运会,联赛价值缩水),从从事篮球报道的媒体工作者(没机会去里约采访奥运会)到关心国家队的球迷,此刻都应该恭恭敬敬对宫指导说一声“谢谢”。宫指导这般年岁,小不了你大不了我,说声“谢谢”应该的。

 

第二,过去三年里,因为仁川亚运之败和里约奥运全败曾经对宫指导进行过辱骂和恶毒人身攻击的那帮人,我想再郑重地跟他们说一次:你们特么懂个屁!


在里约奥运会上,中国男篮场均输30分,确实“麻爪”了。连输五场不算意外,但输这么多,很多人没想到。可这就是把一支青年军带到奥运战场的代价和意义。宫鲁鸣不知道不应该拿奥运会锻炼球队吗?宫鲁鸣不知道一支成熟的球队应该老中青三结合吗?不是宫鲁鸣把中国男篮带到了这步,是中国篮球把宫鲁鸣逼到了这步。

 

一位国家队的助理教练对我说,面对面看着运动员们的眼神,在场边看到他们使用的技术动作,你能明显感到他们慌张和畏惧了,能明显感到他们失去了信心。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个水平的对手,尝试过这个级别的对抗。但这就是运动员自然成长的过程,他们就是来里约见识这些的。宫鲁鸣刚刚接手时,他们在仁川亚运会上几乎再次输给台北,打伊朗毫无机会,被日本逆转15分取胜。你要知道,这支球队是从什么基础上被宫鲁鸣带到里约的。


过去10年投身青训领域的宫鲁鸣,在国家队舞台上展现了他的青训成果。有时候,他被网民们划在了青春的反对派上。在网络上,一切对所谓青春的束缚都是该死的,宫鲁鸣也因为他与郭艾伦之间的“矛盾”而被攻击。可事实上,在这个行业里,很多教练对郭艾伦打法的评价都不高。而批评归批评,从俱乐部到国字号,宫鲁鸣却是唯一一个给了郭艾伦这样时间和球权的教练,也是第一个真正让郭艾伦学会传球和组织进攻的教练。


2004年,银狐哈里斯把没怎么打过国内联赛的易建联带到了雅典;2006年,凯撒尤纳斯把没怎么打过联赛的陈江华带到了日本世锦赛,但当时的阿联和华仔都是替补的替补。从没有人像宫鲁鸣那样,在2015年把没怎么打过联赛的赵继伟带到长沙,在亚锦赛上委以核心主控的重任。这样用兵,宫鲁鸣既是没辙了,也是真有胆。一位国内的著名教练当时对我说,要是他,他肯定选择带着刘炜,毕竟老将有经验,让教练心里踏实。可赵继伟最终在长沙大放异彩,成为男篮夺冠的重要功臣。他和郭艾伦这对换成别的教练绝不敢这么用的双刀,在宫鲁鸣的手中提升了层次,成为了未来男篮的核心和倚仗。


所有这一切,都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都是有规划,有目标,有决心的发展起来的。在这个时刻,鉴于里约奥运的惨败,你并不能说,中国男篮更新换代成功了,他们已经接过了前辈的枪,这需要更多的历练。但当你提到未来数年的中国男篮,你的头脑里至少是有具象的——郭艾伦、赵继伟、丁彦宇航、翟晓川、李根、周琦、邹雨辰。在里约的名单之外还有顾全、孙桐林、原帅和更年轻的赵岩昊等人。你知道他们都还有漫长的职业生涯,他们有机会变得更好。在2019年主场举办男篮世界杯之前,中国男篮有时间成为一支更有竞争力的球队。

 

三年之前,当扬纳基斯率领着主将是易建联、大郅、朱芳雨、王仕鹏、孙悦、刘炜的国家队从马尼拉回来的时候,你看到的是这些十年来你最熟悉的面孔、他们昔日的荣誉和如今的疲惫和无奈。再往他们的身后看,是像海沟一样的沉寂和黑暗。干什么都得有人,当时最可怕的就是后面没人。

 

在这健忘的世界里,各位都想起来了吗?

 

这世界上最宝贵的事情,就是希望和时间。


老干部宫鲁鸣给中国男篮留下的,就是在绝望里重现的希望和时间。现在这些希望怎么发展,这些时间怎么利用,看后来人的了。

 

在网络世界里,我最恨的就是被代表了。一说就你代表这儿你代表那儿,其实你谁都代表不了,你只能代表你自己。我就代表我自己,给回青少部踏踏实实上班的宫指导鞠一躬,说一声“谢谢你”。

 

各位,提不提在我,谢不谢在你。


宫鲁鸣哲学:站在低处,看向远方!


体制弊端:都想改,但怎么改呢?


与2014年兵败仁川不同,奥运会五战皆墨,并没有太多人怪罪宫鲁鸣。他的付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而他所处的围城,只有自己才能体会。尽管宫鲁鸣一直没有停下学习的脚步,但时代的发展,早已经超出他力所能及的范畴。他又说:“其实中国篮球也在进步,起码他们在努力,他们愿意努力,他们愿意去拼,这就是我们未来要起步,这些人要创造未来的一个重要的前提。”只是不知,这是否是宫鲁鸣给中国篮球留下的最后一笔财富。


宫鲁鸣回忆说,自从亚锦赛结束之后,自己便已经预感到,手下的这支中国男篮,很难在奥运会上取得理想的成绩。“因为那个时候一看大家整个的状态已经到顶峰了,但实际上亚洲水平已经和世界差得比较远了,这支球队有突出的球员,但没有在世界上占绝对优势的球员,所以你说和这些队伍分在一组,怎么可能取得好成绩呢?”宫鲁鸣说。

 

体育与教育的分离,是制约中国体育发展的最核心弊病,宫鲁鸣当然明白仅凭个人努力于事无补。他努力尝试,但收效有限。

 

宫鲁鸣的离开,再一次给中国篮球的未来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难题。新任国家队的主帅究竟谁能够胜任,中国篮球今后的发展方向又该何去何从,行政与市场的博弈,伴随着时代的发展暴露出了现有体制的诸多弊病,应当如何去改革……


奥运会最后一场比赛结束之后,宫鲁鸣也被问到了这个问题。他说:“老说体制要改变,怎么改变?往什么方向改变是对的?竞技体育和全民体育怎么平衡?比如让我们去教篮球,可以啊,教谁?怎么教?到哪儿教呢?我们究竟是去培养篮球运动员还是培养更多的篮球爱好者啊?又说要马上和校园结合,能结合得上吗?”

 

与20年前不同,如今的宫鲁鸣,在回答问题的时候,越来越多用疑问句收尾。是啊,宫鲁鸣也说不清楚。又有谁,能说的清楚呢?

 

职业化缺陷:我们这么练,其实是很无奈的

 

联赛的发展,众多大牌外援涌入中国,但在宫鲁鸣看来,除了票房、市场和吸引眼球之外,这些外援的到来并没有真正改变什么。他说:“CBA21年发展当中,我们引进高水平的外援,其实外援有很多好的东西都带进来了,但是为什么我们不学?这些东西是值得我们去研究的,我们请外援不仅是要票房和市场,他们的技术和能力都应该是我们的榜样。我们如何在这个里面主动去学习人家,每年学一点,我们21年足够学到很多东西了,但是现在外援一撤,我们留下的是什么?”


球员们一年当中最多的比赛,都需要在CBA联赛中磨练,但是他们在这里,却很难得到真正的提高。而联赛,则远远超出了宫鲁鸣能够掌控的范围。“我们队员最需要的就是提高,提高自己的个人能力,比如就是三分球这一项,为什么我们看世界上这些优秀运动员,他们就很稳定,而我们就像过年吃饺子一样,今天放一个明天放一个,很不稳定,这些都是问题。其实以前突破急停跳投都是中国人发明的,但是现在这些传统都没有了。”宫鲁鸣说。


宫鲁鸣依然在训练当中坚持“三从一大”的宗旨,尽管这为他带来了很多的非议。2014年春夏之交,新一届中国男篮在海埂基地进行高原拉练,那是他们当中很多人第一次经受如此严酷的训练——单调、乏味、疲惫,且看不到终点。

 

当时参加海埂集训的大名单,有20多人,其中不少球员在私下里都对宫鲁鸣的这种训练方式颇有微词。“在俱乐部我们什么时候这样练过,而且这么多人来这不练战术,天天跑圈有什么用?”一位前国家集训队的球员曾这样抱怨。

 

不止是球员本身,媒体和舆论,也对宫鲁鸣的训练方式抱有质疑。因为这些球员平时在俱乐部疏于训练,对自己的要求也并不严格,因此在大运动量面前很容易就会出现身体不适应的情况。经过舆论的发酵,很快就变成了“宫鲁鸣练废球员”的论调。


宫鲁鸣并没有为自己辩解,在他看来这根本不需要,他知道这种“忍辱负重”般的训练会在将来,给这些球员带来体能、战斗力和信心的增长。但他又是多么希望,自己可以不用像一个体校的基层教练一样,带着这帮国字号的球员们,弥补过去落下的功课。

 

“我们这么训练,是很有必要的,但其实也是很无奈的,”宫鲁鸣说,“作为教练,我当然希望一带队就能去练战术打法,去搭建他们的战术体系,可是这个对于我们现在来说是不现实的。他们平时在俱乐部和联赛里的训练,绝大部分都是根本不达标的。篮球是一个对抗性的运动,对体能、力量这些身体素质的要求,是永不会变的。没有这些做基础,其他一切都是空谈。”

 

在中国队亚锦赛夺冠之后,宫鲁鸣的训练方式终于得到了认可。但他太清楚,严酷的训练,终究只能让少数十几个人受益。他们的体能和防守可以短时间提高,但战术素养和基本功,还差得太远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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