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首位毒跑道发现者:塑胶跑道一开始就不该进校园

早在2003年首位揭发毒跑道问题的原北京教育科学研究院基础教育研究所中小学体育研究员认为,校园铺设塑胶跑道一开始就错了,必须尽快终止学校体育场地铺设塑胶跑道。

2016-07-13 16:00 来源:界面网 0 435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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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2003年首位揭发毒跑道问题的原北京教育科学研究院基础教育研究所中小学体育研究员,现为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科研主任的白文飞认为,校园铺设塑胶跑道一开始就错了,必须尽快终止学校体育场地铺设塑胶跑道。

 

近期校园毒跑道问题牵动了全国千万父母的心,孩子的健康在校园受到了严重的威胁。2015年10月以来,苏州、无锡、南京、常州、北京等多地学生,在校期间集中出现了流鼻血、头晕、起红疹等症状。


然而,2016年6月12日,北京第二实验小学白云路分校网站发布了塑胶操场取样检测结果,操场检测样本各项指标均符合国家标准。校园毒跑道危害学生身体健康,符合标准的塑胶跑道又该如何?校园到底该不该铺设塑胶跑道?


近日,在2003年首位揭发毒跑道问题的原北京教育科学研究院基础教育研究所中小学体育研究员,现为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科研主任的白文飞通过社科院内参形式再次针对校园塑胶跑道问题上报国家主管部门。


他认为,校园铺设塑胶跑道一开始就错了,必须尽快终止学校体育场地铺设塑胶跑道。围绕相关问题,界面新闻近日对白文飞进行了专访。


塑胶跑道进学校是功能错位


界面新闻:现在有些地方从符合国标的塑胶跑道中检测出TDI(甲苯二异氰酸酯(C9H6N2O2))。如果提高国标规范限定中小学塑胶跑道的准入门槛可行吗?符合高标准塑胶跑道,是不是已经脱离了毒跑道的范畴。中小学是不是可以放心使用了?


白文飞:这是不对的。本身塑胶跑道这项设施就不是中小学用的,你非要给他出台个标准,这种指导思想就发生了问题。北京市教委说迫于压力要出台这个标准,那你出台的这个法律基础都没有。北京市的教育行政部门,也没有规定学校必须铺设塑胶跑道。教育部门的规定只是“标准的四百米跑道”,前面并没有加“塑胶”俩字。学校根本就不需要塑胶跑道。还用出台什么标准来为塑胶跑道争取合理合法性吗。


界面新闻:言外之意,即使是像鸟巢里用的橡胶跑道、再高标准的塑胶跑道也不能用于中小学校园操场?


白文飞:体育场地按使用性质可分为:比赛用场地、训练用场地、体育教学用场地。学校体育场地的主要功能是体育教学、学生的运动健身等。塑胶跑道应属竞技体育比赛用场地,服务对象主要是专业运动员。竞技体育竞技运动的致命弱点是以损害人的健康为代价。


这样的跑道是为了挖掘运动员的最大运动潜能。他们穿着钉鞋在该跑道上运动,塑胶能提供很好的前冲弹力,帮助他们提高竞技成绩。而学校体育场地主要服务于学生。它以增进全体学生的身心健康发展为主要目的;培养运动员只是其中很小一部分作用。


中小学的教育目的是使孩子们身心得到茁壮健康的成长。这就要求我们的校园一定是绿色的、环保的,一定是最有利于孩子身心健康的。从健身的角度而言,塑胶跑道对于人们的踝关节和膝关节是是有害的。


所以不要用竞技体育用的材料来替换学校的群众训练基地,正规的也不能放到学校,健身用的都不要铺设塑胶跑道。各级政府应当马上采取措施,停止学校体育场地铺设塑胶跑道。出台塑胶跑道的国家检测标准;对已经建成的塑胶跑道进行全面检测,对不达标的塑胶跑道坚决予以拆除。


界面新闻:如果拆除塑胶跑道,那么学校运动场地应该使用怎样的运动场地?


白文飞:健身用场地就用健身用场地的办法。学校体育场地一定要体现适用性、实用性、健身性、安全性、多功能性、趣味性等特点,有别于竞技体育场地,校园操场(跑道)的铺设,应体现既环保又价格适中,铺设时要求简洁,且对师生没有任何伤害的价格最低的砂土型跑道。在上面喷洒土壤固化溶剂,并在操场周围进行绿化。不要怕土弄脏了衣服,健身用场地不就是主要满足人们跟大自然的一种亲近和健身功能吗?


现在北京地下水越来越少,硬化太多,地表水渗透不下去。用天然的操场让雨水等渗透下去,既环保又亲近自然,为何非要用塑胶?我去过美日很多中小学活动场所,也都没有铺设塑胶跑道。只有特别高级比赛用的大学操场才会铺设塑胶跑道。


毒跑道不仅有毒,而且是千年垃圾


界面新闻:2003年举行的第二届中国学校体育科学大会上,你提交的一篇论文称:塑胶体育场地中含有TDI这种有毒物质,作为一个非化学专业人士,你是如何发现校园塑胶跑道会释放有TDI有毒气体的。


王文飞:2003年的某一天,我在参加北京市中小学体育课堂听课活动期间发现一个问题,不少学生上完体育课之后会厌倦地说“终于下课了”。中小学体育课充满了娱乐性和游戏性,非常愉悦身心,该是孩子们最喜欢上的课,为何学生有了厌倦之情?我开始思考到底是什么原因。


多次观察分析之后,我发现很可能就是两方面的原因。其一是整齐划一的军事体育内容过多充斥在学校体育课程中,学校体育课缺失游戏性和娱乐性,孩子们开始排斥体育课;其二是体育场所味道太浓,但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个味道具有这么严重的毒性。


有一天去中国科学院一位研究化学的博士后朋友家里去吃饭。我就问这位博士后,孩子们在塑胶跑道上上完体育课之后,说脑袋疼。这位博士后说,这是塑胶跑道中释放的甲苯二异氰酸酯(TDI)造成的,这种物质毒性很大。于是就在专业人士的支持下,我开始寻找这些理论和实验支撑。最近的事件你也看到了,毒跑道到底有没有害一目了然。


界面新闻:塑胶跑道进入中小学小学,除了你所说的不利于中小学生包括群众的人体运动健身,根据你的研究,还有哪些具体的危害?


王文飞:塑胶跑道的主要成分是工业聚氨酯材料〖甲苯二异氰酸酯(C9H6N2O2)〗,简称TDI。中国室内装饰协会室内环境监测中心确认:甲苯二异氰酸酯生产的材料会有甲苯二异氰酸酯气体释放出来,该气体对人体有很大的危害。TDI对环境的污染有两个渠道:一是在炎热或强光下,会释放有毒气体(乙酸乙酯气体),受害者是学生、体育教师和附近居民等。


由于该毒性气体的密度大于空气密度,身高(年级)越小的学生吸入量越大;运动强度与呼吸频率呈正相关,运动强度越大,吸入量也就越大;体育教师每天上课,可导致乙酸乙酯气体吸入性中毒。乙酸乙酯气体吸入过量,有导致男孩绝育的可能。


二是TDI跑道最多8至10年后就会老化,且老化后无法降解、回收。所谓的塑胶跑道,一千年都无法自然降解。无法降解,燃烧更是污染空气。铺设一个标准田径场约10000㎡,按照每平方米耗用13千克原材料计算,有害垃圾的总重量可达130吨。十几年以后,产生的垃圾在重量及毒害程度等方面比快餐盒可怕。我国目前采用的TDI塑胶跑道国际上已经淘汰。现在欧洲、日本等国家和台湾等地区已禁止使用该原料铺设普通学校的体育场地。


毒跑道更是人心之毒


界面新闻:既然中小学校园不适合用塑胶跑道,为何早年北京市在中小学上马了这项项目并且还辐射全国?


白文飞:由于北京地区春秋季节风沙大,土场地极易造成扬尘。当时调查北京市内尘土污染源一个是工地,一个是学校的裸露的体育操场。2002年之前,北京市各个高校和城八区近千所中小学的操场基本上都是土场地、水泥场地、沥青场地。水泥场地和沥青场地虽然是对操场地面进行了硬化,但并不符合体育安全标准,不利于青少年骨骼关节的成长和保护,特别是学生们在体育课或课余活动时还容易发生崴脚、摔伤事故。


因此,当时根据有些不懂群众性健身场地人士的建议,北京市在尽可能多的学校操场上铺设人工草坪和塑胶跑道,将黄土裸露的运动场全部用这种材料覆盖起来,以解决扬尘难题,落实北京市“黄土不露天”的环保工程。


反正现在只要一说上工程,土建项目,哪个领导都愿意做。是否存在什么黑幕。那我就不得而知了,你懂得。即便当时铺设橡胶性的塑胶跑道也不会具有如此毒性。橡胶跑道没有毒,人心出了问题才导致校园里有了毒跑道。铺完一层红色表皮之后,下面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界面新闻:如果当时要实现“黄土不露天”工程,退而求其次,即便橡胶跑道的成本高,学校选择应该还是可以承担的吧?


王文飞:鸟巢铺设的就是塑胶跑道,那是真正的橡胶塑胶跑道,那种成本非常高。一个标准的400米田径场,如中心场是天然草,均价是700万;中心场是人工草皮,均价900万左右。场地铺好之后,每年还需6万元左右的维修与养护费。如学校没有形成“以场养场,收支平衡”的局面,就会加重学校的负担。另外,我国许多贫困地区的校舍建设都成问题。教育经费应该用在“刀刃”上。这些都是纳税人的钱,不是你想怎么上就怎么上。


界面新闻:2003年你揭发校园度跑道之后,北京市政府有关部门组织了相关专家进行分析和论证。针对国内国际都还没有关于塑胶跑道化学毒性的专项检测标准,北京市请具有国家实验室认证机构资格的北京市理化分析测试中心于2004年1月开始对目前国内使用的聚氨酯塑胶跑道原材料和铺设过程以及使用后的产品进行了详细地测试分析和论证。最后共同得出了“塑胶跑道基本无害”的结论。有相关人找你谈话吗?


白文飞:2003年11月,我最早发现并提出校园毒跑道问题,并呼吁必须尽快终止学校体育场地铺设塑胶跑道的做法。当时开始受到我们主管单位某些领导的批评。我上交了所有资料和理论依据给北京教育科学院和教育部体育卫生艺术司。北京市主要负责人也查阅了我的资料,最后北京市委负责人指示说建了的就建了,没建的就停止吧。


当时我天天接到陌生电话,有恐吓的,也有辱骂的,后来陌生号码我一概不接。一次在大连外国语培训期间我偶然接起一个电话。电话那边说:“你叫白文飞吗。你他妈的一篇破文章,我们都没法开工了……”


时隔多年之后,我不得不就此问题再次进行呼吁。因为,普通学校的体育操场铺设塑胶跑道的做法一直存在着许多不容忽视的问题,而且被社会广泛关注,成为无法被继续掩盖的重大社会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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